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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刘靖林散文随笔集《心有所想》

雾绕乡村 (杨元德 摄)

《心有所想》是两年前就出版了的,未能先睹为快,是因为这几年与文字和文事越加疏离,与靖林难得一见。那天因事到靖林的办公室,偶然看到这本《心有所想》,一翻之下竟不能释手。靖林之前出过两本散文集,选入的主要是情景散文。这一本中也有不少的情景散文,但却是以随笔为主调。随笔是比散文还要自由的文体,选材更加广泛,议论随心而发,写法也更加自如灵动。“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”,从这个意义上讲,所有文章都可算是心灵的产物,而在“发言”之时,却又有不同的侧重。笼统地说,散文和随笔是一家,但细分一下,两者还是有较大区别:散文主“情”,随笔讲“理”。这本书的多数篇章是讲“理”的,所以靖林用《心有所想》做为书名,最是贴切不过。

心是万物中最为博大的,天地人事,秋毫草芥无所不包; 心又是自由的,可谓心鹜八极,神游万里。在身体常被世俗所羁绊时,心却能像风一样自由地飞翔。“心之官则思”,遐想,可算是“天赋人权”。所以,遐想是一种诗意的享受,善于遐想是一种幸福。至少,对于刘靖林是这样。

因此,我把这个集子,看作是靖林享受遐想幸福的结果,是靖林善于遐想的重要收获。因为,集子里大多数的篇章,都是靖林“心有所想”的结晶。

在《心有所想》一文中,靖林想得很宽:阳光与青春、见人与见己、明白与糊涂、读书与考试、梦境与现实、遐想与思考……这些“所想”之事,彼此毫无关联,但能在文中浑然一体,全凭一“想”贯之。靖林说:

没有太多的业余爱好,别人下棋打牌时,我就信马游缰地遐想。久而久之,觉得有闲暇来随意思考也是一种享受……赋予想像中的人事以灵魂,自得其乐而有利于身心健康。

把“遐想”作为生活的一种常态而乐此不疲,这是一般人无法想像更是难以身体力行的。因为我们的心总是为许多尘世的东西而躁动不安,被大大小小的欲望所充填,没有给诗意的“遐想”留下空间。靖林喜读书,对世事淡泊而从容,所以他能够在四周的喧嚣中优裕地自由“遐想”。“遐想”能让思想飞得很高,当高翔的思想俯视世间事物的时候,自然就会有所发现,从而“赋予想像中的人事以灵魂”,让它们鲜活于纸上。

是“遐想”让《心中的桥》不期而至。靖林或许刚完成一次阅读,直起身来,推开自家阳台上的窗户来透透气,于是屋里就溢满了阳光和春风,“遐想”也就破窗而飞。眼里是近处的高楼和青葱的远山,但他想到的却是“桥”:

这时我莫名其妙地想到桥,这与我所看到的东西一点逻辑关系也没有。当然,闲暇时所见所想都非常随意,也不要什么理由,就像这世间万事万物,来来去去都有原因,但又无需都追究清楚。

因为是随心所想,于是许多的桥便接踵而来。乡间几根木棒搭成的小桥 、乡里人为袪灾而修的便桥 、有着传奇故事的万寿桥、毕节城区的老桥与新桥、以至于国外的“跨海大桥”,等等。这些林林总总的桥,都是为跨越障碍,便利出行而建的。那么,人心里的沟沟坎坎不是一种人生的障碍吗?该用什么来跨越?河流与深谷都是可以用桥来跨越的,然而,“欲壑难填”,又有谁来为“欲壑”建一座桥呢?

人要如何跨越这座“心中的桥”?靖林的主张是“寡欲”,这很有些“破心中贼”的意思。靖林主张在能力与欲望之间搭建一座平衡两者的心理之桥,让人生能多有一些幸福感。这种观念是传统的,并不新深,但许多人虽然明知其理,但就是身陷于欲望的泥淖之中无力自拔。“知”与“行”无法统一。靖林是智慧的悟道者,他从“度身”的桥升华到“度心”的桥,用“遐想”为自己搭建了一座“心中的桥”,所以他能安然地畅享“遐想”的幸福。

有诗人说过:“那些逝去了的,都会成为亲切的回忆。”我相信这样的体验很多人都曾经有过。而回忆也就是“想”的一种方式。靖林有着浓烈的故园情怀,他会时时想起故乡的山水和田野,想起儿时的许多趣事或听闻。在之前的两个集子中,多有对乡村生活的描述,在《心有所想》这个以随笔为主体的集子中也不例外。读他的散文,常常会勾起我对老家的竹林和核桃树的记忆,回想起在田间的小溪里捉泥鳅的往事。这种对故园的怀念也就是“乡愁”。但在以钢筋和水泥为框架的现代生活里,要想“看得见山,望得见水,记得住乡愁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只好在,有过这种生活经历的人,完全可以从靖林的文字里去感受。

《月光流向海》是一篇精粹的短章,月光下的小河有欢愉也有忧伤。男人与女人们争夺湾滩洗澡的事件充满了乡野的情趣,月夜里的童谣没有“主题”,却有着顺口溜的快乐。这是对故乡“原生态”的记忆,还原了生活的本真与质朴;《我家的棕榈树》带给家园的不仅是“四季不变的顽强的绿”,更是一种奉献。因为它身上有人们所需要的东西,所以它“生来就要挨刀”,终生要遭受“剐皮”的苦难,但它对此却坦然受之。在靖林看来,能忍受雕刻痛苦的石头最终成为佛像,不能忍受雕刻痛苦的石头只能“填坑筑路”,但棕榈树能忍受痛苦而最终又没能成什么“气候”,所以,它的命运就是一个饱经生活磨难的普通人的命运。由树及人,靖林通过遐想赋予了“想像中的人事以灵魂”,升华了文章的内涵。对于故乡的《老水井》,靖林是这样描述的:

乡村里的水井其实算得上一个公共场所,洗菜的或者洗衣服的姑子姨妈们,围蹲在水不停地冲刷着的平石板上,总是嘴讲话手打卦,做着手里活儿的同时,也聊着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。

这是乡村生活的一个典型场景,那些年随处可见,但后来就绝迹于人间了。不仅是水井,还有《月光流向海》里的湾滩,也因河道的改直而消失,男女争夺洗澡地的趣事也自然不复再有。虽然这些事物的消失是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结果,是社会的一种进步,但它也让传承千年的诞生于农耕社会的田园牧歌逐渐消亡。心理学的分析证明:对于人,童年的记忆会影响一生。因为,童年时对生活的体察是以“游戏”为价值标准的,童真和童趣是最真实的快乐——只有这样,那些毫无逻辑的“顺口溜”才会深植于记忆之中,还原着儿时的欢愉。——这就是《月光流向海》和《儿歌时代》里那些“不知所云”的儿歌能让靖林记忆犹新的原因。

“老水井”的废弃标志着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。这是一个规律,却让人感到无赖。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,余下的只有回忆与缅怀。在《城里没有六月六》一文中,靖林细致描绘了乡间在六月六这一天“晒蛋”习俗,引述了许多与六月六有关典故,最后归结说:

而今,圣诞节和情人节等外来节日被年轻人过得轰轰烈烈,对祖国的传统节日却是越来越少有激情了。六月六这样有文化内涵的节日逐渐被人们淡忘,真的很令人惋惜。

六月六、老水井、洗澡的湾滩,这些都是组成乡村这首田园牧歌的音符。牧歌既已逝去,这些音符必然要撒落尘埃。当靖林弯腰捧起这些撒落的音符时,会有怎样的一种惆怅与叹惋?不知靖林是否意识到这一点,但在我,确实是从这些篇什里读出了一种淡淡的忧伤的。

这个集子有不少篇幅是谈论各种文化现象的,涉及到儒学文化、孝歌文化、称谓文化、会馆文化、本土文化等各个方面,显示出靖林的读书之博,兴趣之广。但就议论而言,并不是每篇都能力透纸背,个别篇章略显平泛。而《一种野菜的本土文化》则写得活泼灵动,意趣盎然。“锣鼓菜”是毕节人爱吃的野菜,靖林对这种野菜进行文化溯源,自然也与童年采撷过这种野菜的经历有关。“锣鼓菜”本是山间的野菜,吃“锣鼓菜”最早也是在乡野,而“锣鼓菜”由“山野村居转而登上大雅之堂”后,便成了毕节饮食文化的一个特色。“锣鼓菜”是柴胡的一种,有药用价值。但怎么会有“锣鼓菜”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呢?于是,靖林从语言学的角度入手,从官话的语音流变规律中有所发现,再证以诗文,证实了“锣鼓菜”即是宋朝时“罗鬼菜”的音变(宋时毕节为罗氏鬼国的统治区域)。说到底,学术考证不是散文的事,这个结论也未必就是确证,但就文化的意义而论,文章确实写出了“一种野菜的本土文化”。当我们以后再按照靖林介绍的用“毕节的霉豆腐”加辣椒做成“蘸水”来吃“锣鼓菜”时,味道肯定与以前有所不同。

集子有一些篇什是记叙毕节地形或风物的,这可以加深我们对“吾土吾民”的认知和了解,意义自不必说。还有一些篇章是写人记事的,如《嘻哈老高》《光良其人其书》《老汪出书》等等,写得亲切随和,流动着浓浓的友情。靖林书中引用过佛印与东坡的故事,寓意是:心如佛,看人亦佛。在文学界、在朋友圈,靖林的忠厚笃诚是大家所敬佩的,在本书附录的《文友和声》一节里,大家对此多有提及。靖林以他的真诚的心地看人待人,所以在貌似平淡而随意的叙述中,可以感受到朋友敞开心扉相处的那种亲近与温馨。在我的印象中,靖林是不会调侃别人的,但在《光良其人其书》一文中,却对叶光良剃“大光头”一事大加渲染,让光良的光头,益发显得“光亮”。这让我一想到光良亮着一个大光头,挟着一本大厚书的模样,便有些忍俊不禁。光良的大作《镜头里的试验区》是给了我一本的,我读过其中的一些篇章,增长了好多本土的见闻。从靖林描写光良的字里行间,我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那种深厚的情谊。对于靖林的朋友们来说,能有靖林这样的朋友,当是人生的一种幸运。